闯祸的拖拉机

昨天爸爸和德叔坐在拖拉机后斗上去粮站交粮,从河边的大轮船扛回家几麻袋红薯,爸爸告诉我这些紫皮大红薯是从山上运下来的,比自家种的更甜。我们坐在屋后吃生红薯,生红薯味道清甜,和烤红薯各有滋味。我用牙一圈圈咬红薯皮,把皮咬干净了再吃。我们坐在我家屋后的椿树下,这块空地被浓密的树荫遮挡住了光线,是纳凉的好地方。 春姑干嘛去?刚才眼角的余光看到春姑从我家鱼塘边的那条小路往老堤上跑去了,大热天有什么着急的事?我看着她跑过转弯处,不到两分钟又看到矮子往老堤跑。很快又看到文叔和红哥铆足了劲往老堤狂奔。不对劲!这是看到的第三波了,老堤上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小满穿上拖鞋就朝外跑,他从我家鱼塘边的小坎穿到那条到老堤的路上。在我和大洪犹豫时胡叔快速从小满身边跑了过去,小满看看我们,跟在胡叔身后跑了。我们从池塘边的树木间穿过,踏上去老堤的路。炙热的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耳边响着大片蝉鸣,身上开始流汗,肺里火热火热的,我敞开嘴大口大口呼吸,转个弯再转个弯,快到了。当我们跑到老堤下时发现已经聚集了好多人,他们把下坡路围得水泄不通。坡路是从老堤上的一所房子后面转一个直角弯下来一直延伸到我身后很远的地方,人群中央有辆拖拉机,我踮起脚往里看,由于距离太远再加上个子不高,什么也看不到。 胡叔用力往人群中挤,红哥站在拖拉机边用力向他招手,着急地大喊:“快”。杨伯和赞哥一前一后抬着一根大杉木朝拖拉机跑来,那是一根去掉树皮的光溜溜、黄橙橙的杉木,杉木一靠近人群马上为它散开个口子,长长的杉木快速扎了进去。 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谁? “快,塞进去.....” “一二......抬!”红哥憋着劲喊,其他人嘴里则发出沉闷的声音呼应。 “扛住,扛住......”又有几道急且短促的声音。 漫长的等待后我听到了一声干脆的大喊声,“好!” “出来了,出来了......让开,快让开......”简短、焦急的声音从人群中间往外传来。 我挤在人群外翘首以待,突然胡叔从里面冒出来单手用力把我往边上一扒,扒得我接连退出好几步才卸掉胡叔手掌传过来的那道大力,差点栽倒在地。好不容易站稳,回头看到他们匆匆往坡路下跑去。聋子堂客踉踉跄跄跟在他们身后,边跑边抹眼泪,刚才是她在哭?他们很快跑不见了,留给我一个空荡荡的直角弯。 又听到了叹息声,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人拍我肩膀,小满靠近我压低声音说:“是宁哥。”宁哥?发生了什么事?小满小声解释说刚才宁哥被拖拉机压到了轮胎下,现在救出来赶去医院了。啊?人怎么能扛住那么重的拖拉机?回头看看拖拉机,此时它身边已空无一人,这是辆空车,车斗里空空荡荡。一定是拖拉机从老堤上转弯下来时没减速,冲坡下来才压到了宁哥。 宁哥是聋子的小儿子,他见着人总是笑容满面,一点不像聋子。我和小满、大洪合伙偷过聋子家的橘子,我们在桔园一角的篱笆上掏出一个大洞,钻进去刚准备偷呢当场被宁哥抓住了。宁哥没教训我们,给我们摘了几个大橘子后掩护我们悄悄退出桔园,没让我们被他妈发现。 宁哥一定不会有事,娭毑说过好人会长命。晚上消息传回村里,宁哥住进了县医院,要养一段时间才能回家。听到消息我很开心。 吃过早饭,我光着膀子坐在屋后乘凉。小满从我家屋角钻出来,他手拿一根小竹竿,提着一只塑料袋,抬头往树上张望。小满看了我一眼,说找知了壳。捡知了壳干什么?小满从地上捡起一个知了壳放进塑料袋,我走过去拉开袋口一看,快半袋了。 “有贩子收,五分钱一斤,”小满高兴地说道,他晃晃脑袋接着说,“小话,和我一起去捡吧?捡了卖钱。” 到处都有知了壳,树干、草丛中随处可见,这东西有人收? “知了壳是中药材。” 福满嗲是远近闻名的接骨医生,这个问题小满应该不会弄错。只是?五分钱一斤,一斤要多少个?我拎过袋子试了试,知了壳只有轻薄的一层皮,能重到哪去?显然小满比我更清楚袋子的重量,硬着头皮说卖一回试试。椿树树干上挂着很多知了壳,是晚上知了从地底钻出来爬到树上后蜕下的。我拿过他的小竹竿,戳挂在上面的知了壳的爪子,只需用竹竿轻轻一戳壳就往下掉。小满看到三米高的一根树枝上挂了六个知了壳,可枝太高了,小竹竿敲不到。我指着屋后的大竹篙,小满直摇头,有搬大竹篙的功夫可以捡好几个了。他弯下腰在树干的低矮处和杂草丛中寻找。小满很快在我家屋后找完了,准备去其他地方找,临走时再次邀请我一起,我摇头。小满看了眼手中提着的塑料袋,独自往老堤去了。 目送小满走远,我重新坐回树阴下,一个人,玩什么呢?我抬头看着那几个被小满放弃的知了壳想,捉知了?我们这里有两种知了,一种黑大个,一种是颜色灰灰的小知了。黑大个常常呆在高处的树枝上鸣叫,小灰知了则喜欢趴在杨树、水杉和椿树这些树的树干底部。我脚下这块踩实的地面上冒出了不少小小的坑洞,洞口比拇指粗一点,拿根小棍往里比划时会发现比手指还要深,这是知了废弃的洞穴。夜晚知了从黑暗的泥土里掀开洞口,爬到草丛和树上,慢慢蜕出壳,当身体撒上第一缕晨光时就能变成会飞的知了了。我蹲在地上找知了的洞府,要找米粒或黄豆大小的洞,洞口黑黝黝的那种。我找了几个,接连按了几次洞口都没能往下塌陷,看来是蚂蚁或其它虫子的洞。这时看到前方有一个小洞,这个洞和我之前发现的不太一样,泥土上盖着的青绿苔藓把光线都吞噬了,有戏!抬脚挪过去,伸出右手食指按住洞口慢慢使劲,食指下陷了,我加大力气,指肚下的泥土坍塌后露出一个比食指指肚还大的洞口。清理掉洞口的泥土和苔藓,找来棍子往里探,果然,棍上传来了轻微的颤动。我注意棍子提起时有没有增加重量,不着急,它会上钩的,一次试探后发现棍子变重了,我轻轻往上提。刚提起三公分,知了松开钳子掉了下去。再来!这次它夹得牢,顺利把知了提出了洞口。知了身上沾了湿润的泥土像个泥猴,它鼓着两只大眼睛,两只笨拙的大钳子在地上扒拉着缓慢移动,没一点蜕壳后的漂亮模样。我从来没挖到过小灰知了,不知道是方法不对还是它们没跑来这块地底下的缘故。 一会功夫我就挖到了九只,把它们散落在地上。知了步履蹒跚地往前移动时肥大的身躯显得很笨拙,和我看到的其他伸手敏捷的虫子有很大的区别,别看它个大,可还不算成虫!我挑出三只体型较大的将它们关进一只空抽屉,抽屉和柜子之间有小缝隙通风,不会把知了憋死。 下午,妈妈开始收晒在木架上的稻草杆,那是经过爸爸精心挑选,裁剪掉稻穗只留下少许稻叶的干净稻杆。我和姐姐把晒得香香的稻草杆搂到房间,把稻草杆码在床板上。我小心翼翼把稻草杆均匀平整地码放,蓬蓬松松放上一层,姐姐又递给我一抱稻草杆接着码放。三个床都换上了新稻杆,垫被铺上去明显比之前高出一大截。 妈妈开心地和我说:“今晚你可以睡个弹簧觉。” 虽然床上铺了张硬竹垫,不过仍然能感受到垫被被衬得松松软软。看着香喷喷的弹簧床我斗争了很久,还是决定睡竹床。第二天一早从竹床上爬起来我直奔房间,拉开抽屉只看到两只背部裂开的蜕衣,知了呢?姐姐指着抽屉深处的竖板上给我看。突起的溜圆眼睛,背后隆起的又黑又亮的大肌肉,收拢的透明大翅膀。我抓起它放在手指上,转动手指看它的翅膀,透明的翅翼上有蓝绿的纹路,那些纹路就像窗格一样整齐。腿变得比蜕壳前瘦小,不过精壮有力。 它抱住手指安静地往上爬,文静得像个书生。